可如今再看到它时。
李倩已经不在了。
抚摸着相册上李倩的字迹,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位十几年来充当自己母亲角色的妇女的笔触。
这几年初到社会,他才明白什么叫人情冷暖。
人的本能都去趋利的,每个人都想和有价值的人打交道,像学校里那种单纯的友谊情谊已经很稀少了。
自己没有价值,就没有人愿意靠近。
这真的很真实。
陆鹤之很多次都在深夜里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将心比心,自己社交软件里装着百来个老同学,还有见过面的熟人,其实自己平时也不会主动去关心他们。
那么他们又凭什么反过来这么对自己呢?
每个人为了更好的活着,都忙的焦头烂额了,自己都没办法关心自己,更何况那些没有多少感情而且与自己没有利害关系的人。
这几年他算是真的明白了孤独的滋味。
并没有谁要刻意孤独。
只是人类的感情并不相通。
感冒发烧了自己躲在被窝里挨着,被欺负了忍气吞声自己默默流泪,有委屈没地方说,有愤怒没地方发泄。
这座城市好大啊,这里足足有密密麻麻蚂蚁一样多的一千五百万人,却没有几个人在乎自己。
除了李倩阿姨。
她就是那一千五百万个人里唯一真正无条件在乎自己的人。
这本相册被翻得很烂,陆鹤之小心翼翼的翻到下一页。
原来自己离开的那么多年,她一直在念着自己,害怕自己着凉,害怕自己受委屈,害怕自己被欺负,像天底下每一个妈妈担心出门的孩子一样。
早知道·····
早知道就经常回来看看好了。
为什么要装得成熟稳重,只是久不久寄个钱,难过了委屈了甚至都不愿意给阿姨打个电话啊······
陆鹤之眼睛有些酸。
他揉了揉,拿出一根烟点上。
他其实很想愤怒,但是却怎么都愤怒不起来。
有的只是深深的无力。
那只魑已经杀了,那个壮汉也杀了,但是没解决任何问题。
而李倩也不在了。
没有任何可以挽回的机会。
其实原本决定权就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他只是依靠本能的价值观去救了其他人而已,其实仔细想起来,那些人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只是想活着。
每个正常人都想活着。
在那种极端情况下,其实每个人都没有什么对错。
陆鹤之脸颊湿润了,他伸手擦了擦。
“是啊,心里难过。”
陆鹤之看向手里的相册,那是一张黑的有些模糊的照片,背影是一轮皎月,自己和一只肥猫坐在和现在一样的位置。
应该是李倩拿着相机偷偷拍的。
“这是一只猫,它的名字叫立冬,我喜欢叫它东东。”
陆鹤之愣了愣。
不会吧,你这种恶魔怎么能用这种吃醋的语气说话。
陆鹤之望着照片,碎片一样的往事又重合起来。
很多年前,在农历立冬的傍晚。
他在堆放厨余垃圾的角落里发现一只快要断气的狸花猫幼崽,于是他把它捧在手心里,跌跌撞撞的冲到李倩面前,求李倩救活它。
在母子俩用心的关照下,小梨花终于活了过来。
李倩喜欢看文学杂志,于是引用了当天的节气,给它起了一个名字——立冬,陆鹤之欣然答应。
立冬长得很快,吃的也很多。
它变成了陆鹤之的小跟班,陆鹤之去到哪它都会喵喵叫的跟着。
就算是陆鹤之上课,它都会趴在教室窗外的围墙上,枕着长在墙上的蒲瓜藤,并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打量着陆鹤之。
只用了一个冬天的时间,立冬就从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长成了小老虎一样肥头大耳的小肥猫。
那个时候陆鹤之刚进入叛逆期,和谁感觉都合不来,并且会经常在夜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于是他经常爬到楼顶,坐在上面看着月亮发呆。
那个时候,唯有立冬,它也爬到楼顶上,安安静静的坐在他的身边,就像是依偎着父亲的孩子,又像是颇有默契的老友。
那个时候陆鹤之甚至中二到和一只猫说话。
“东东,你会想你的爸爸妈妈吗?”
立冬舔了舔爪子,然后趴到了陆鹤之的腿上。
意思就像是,你就是我的爸爸呀!
“嘿,我可不是你的爸爸,我们只是好朋友······算了,和你说啥,你只是一只猫,你又听不懂。”
喵呜立冬伸长了懒腰。
“我们都是被抛弃的孩子啊。”
那个时候陆鹤之在立冬身上找到了相同的感觉。
后来,陆鹤之为了维护被口香糖沾头发的女同学,和一个高个子打了一架,结果其实是两败俱伤。
那个高个子怀恨在心,于是在一个放学的下午,用麻袋把立冬套住,叫了几个同伴暴打了一顿。
当陆鹤之赶到的时候,他颤抖的解开麻袋。
几个年轻气盛的少年哪里控制得住下手的轻重?
立冬已经血肉模糊的停止了呼吸。
陆鹤之记得当时,自己哭了整整一晚上,被愤怒的烧红了眼睛,若不是李倩温柔的怀抱,指不定第二天就拿小刀把那几个人捅了。
想到这,陆鹤之浑身颤抖。
他吸掉最后一口烟,然后抬头出了一口浊气。
过了很久,他才垮下肩膀,搓了搓眼睛。
······有的人,真的不配活着。
“我不是说过给你起个名字吗?”
“就叫立冬吧。”
——
黎明扶着梯子爬上屋顶,她冒出了头。
陆鹤之果然在这上面。
“陆鹤之,你有什么行李需要我帮你收拾的吗?”
陆鹤之闻声回过头。
黎明看到他的双眸的时候,差点吓得跌落扶梯。
黑夜中,明月下。
他的眼珠子变成了一对竖瞳,里面燃起了金色的烈火,烈火在里面翻滚着,犹如雷暴在云层中酝酿,其发出的光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刺眼,整个人犹如变成了一只蛰伏的冷血动物。
哗啦啦!
孤儿院旁的树林中飞鸟胡乱的扑腾着翅膀四散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