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如意翘头履停在她面前,紫色云绸上用针线细细绣出大朵素净白牡丹,鞋头辍以东珠点缀,分外精美大方。
忆如搁下水瓢,歪头看面前伴香花风气飘然而来的十二位女仙,领头一位仙子头上簪戴一朵几欲滴露的牡丹花,手上持一杆花杖,显是其中掌事的仙子。
这位牡丹美人毫不比她头上花儿逊色的娇嫩容颜一派肃容威严,斜睨她这个裙角沾泥点不修边幅的小仙娥一眼,眼见璇玑宫四下里无人,方才双手搁在腰迹,低首含胸福了福身。
“我乃花界牡丹芳主,与夜神有事相商,还望通报则个。”
守门的小仙侍因素日无人拜访,夜神管束不严,因此经常看不到他立在门上,璇玑宫上下其实除了邝露,剩余仙娥仙侍都自由散漫惯了,此际难得有仙拜访,若真让闯了空门,实在失敬、失敬。
哟,是锦觅的亲友啊,也是未来天妃娘娘的姑姑们拜访——
忆如想了想仙侍里抄下的那堆宫规条例,愣了半晌方学仙侍们抱拳回礼,浑然忘却自己此际是一番仙娥的装扮,“还请众位芳主随我去偏殿喝一盏香茶,稍等片刻。”
璇玑宫的膳房空荡荡,也无设立尚膳的仙人随侍,只因夜神喜好摆了几罐茶叶应景。
百多年不泡茶,她早就忘光了当初学的玩意儿,胡乱糊弄了一堆转身便见到一身青衣的邝露在她背后站着,满脸无奈又含着几分着实神清气爽的笑意。
“放下吧,你继续侍弄花草去,我来便好。”
邝露将她泡的茶放到鼻下嗅了嗅,撒到窗外,实在是糊弄过头,不堪使用。
忆如吐了吐舌头,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之事,闻之松了一口气,重新系上襻膊将广袖挽起,自去照顾她的花儿去。
邝露看她一副惫懒不堪大用的模样,曲指敲她额头,“去吧。”
锦觅给的晚香玉已经打出花苞,约莫最近两日将要开花,昙花月下盛放之美景,便是忆如都记挂在心上,因此这几日对它多有照应。
“……锦觅这孩子命运多舛,我此番必要多向夜神问一句,殿下可是真心待她?”
“我待锦觅一贯如初,长芳主全然不必多疑。”
牡丹芳主嗟然长叹,只闻得一转三折之音渺渺,其中徒留许多伤感。
“自来付之真情,皆盼回报,但若锦觅乃一方贫瘠寸土,无论如何悉心浇灌,皆无回应,与她谈情如石沉大海了无音讯——以后不知需要何等的耗时费神,夜神可惧?”
唉,你们这些人,说悄悄话能不能离我远点儿……每次都捅到我跟前来,偏偏还怪我行迹鬼祟!
忆如蹲在地上,一时不敢发出声息,心中想到昨日火神的做派不免愤愤,只盼璇玑宫这么大,他们赶紧挪个地方才好。
夜神转过眼,瞥见矮丛中一支眼熟的枯枝,轻轻喉咙,对上长芳主探究神色虔诚至极地回道:“这有何所惧?如果说时间注定是用来浪费的,我只愿与心仪之人蹉跎此生。”
哟,看不出竟然是个情圣!
看遍人间悲欢离合,忆如只当这等情话是清风拂山岗,只感叹一声锦觅有福,其他不知道,但她这未来丈夫起码情话很会说。
世间有许多良人或狼人,有些光说不做,有些光做不说,但叫女孩子选来,定还是偏爱那些嘴皮子油滑,说话逗趣的,否则一截木头日夜戳在跟前,便是有情也磨平啦。
“锦觅本性良善,只可惜自幼生的凉薄寡情,无一人可入她眼,更莫说入她心中。”牡丹芳主自幼抚养这个孩儿,看她便如自己亲生一般,如今见到夜神,自然心中一边有诸多挑剔,一边却尽力将他修饰的美轮美奂。
“小神倒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瞧吧,这些模棱两可但呛入蜜水的话最能逗得女人心花怒放,便是连丈母娘都能春暖花开,更何妨这样一位妙龄仙姑呢。
“如此,小仙便祝夜神能早日得偿所愿。”
“多谢长芳主前来。”
待脚步声渐远,她方抱起昙花意欲挪到花亭前,万一夜神一时想要喝茶饮酒、读书写字,对上月下美人之风华绝代,说不准能触动一下灵窍也未可知。
一转身,去而复返的夜神站于她背后,正言笑晏晏的望着她。
忆如打一个激灵,难道又和昨日火神一般,要责怪她偷听??
若真这样,只能说一个、两个,果真是兄弟!
“忆儿方才可有听到我与花界长芳主的话?”
忆如唇都颤了——又是忆儿!怎么还是忆儿!
既不想惯着他胡乱给她改名,又得给他这一方主人一点面子,可怎么做呢——忆如当下低头装傻充愣,只管摇头。
夜神与她离着三步远,双手背在身后,指尖紧捏住白绢衣袖,双眸中泛着一层盈盈光华,温声道:“那些话,我既是说给长芳主听,也是说给你听。”
润玉挪步靠近前,将花盆从她怀中取走,温热的吐息吹拂她额发,叫她不断眼皮发颤。
“月下香虽好,但非我心头所好——我与你一起把茉莉种满整个璇玑宫,可好?”
忆如后退两步,但见那白衣上神一双剪水秋眸柔柔将她身影摄入眼中,突然觉得如鲠在喉。
再装下去,她还真成了那颗葡萄第二,这样不妙、不妙。
“昙花之名贵又岂是茉莉可比,夜神别说笑了。”
她蹲下身,将花铲、花剪等一应工具丢入桶中,提起便要走人,待走前见直挺挺立在那儿当桩子的上神,摇摇头,好心劝一句。
“夜神如花美眷指日可待,又何须被墙边野杏勾去视线呢?看看也就罢了,可需记得,此花长在墙内。”
夜神清幽幽一叹,并不伸手拦她,还算有君子遗风。
“我仍是喜茉莉四季长开不败,烂漫芳华,一瓣心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