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佩芷醒来的时候，无迹已经不在床上了，他身上多了一件衣服。他急急忙忙地出去找人，在走廊遇见了知耳，知耳朝轩颉的房间一指，佩芷识相地回避。

轩颉醒得很早，他估摸着无迹也醒了，就摸到了无迹的房间去。正好看见无迹往佩芷身上披衣服的那一幕。无迹指了指睡着的佩芷，示意他们换个地方。中途，无迹还去厨房拿了几壶酒。

无迹的神色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轩颉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受药效的影响，听错了。可无迹和长淮时而重合在一起的脸告诉他，不是。

无迹状若无事地给自己和轩颉斟了两杯酒，又给另外两个杯子斟满。他们都知道，那两个杯子是属于谁的。

“我该叫你无迹，还是长淮？”轩颉垂着眸，不敢看无迹。

无迹一愣，道：“不应该叫三哥吗？还是说，你不想认我了？”

轩颉猛地抬起头来，泪眼盈盈，看了无迹半晌，才嗫嚅道：“对不起。”

无迹笑了：“你这是干嘛呀？要是二哥见了，我肯定难逃一打。”

“你不生气吗？”

无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生气才怪呢？你说说你，当年一个人跑了，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轩颉的头越来越低，大拇指重重地板着食指。

“后来我们到处找你，到处找，可就是找不到。直到......我被带回了金光寺。”

轩颉无语，低头，让眼泪掉到地面。

无迹站起来，拍拍轩颉的肩膀。

轩颉抬头：“嗯？”

“真好，我们轩颉长大了。”无迹笑道。

这怎么还能忍。轩颉大哭了起来。可他不是那种可以抱着朋友互诉衷情的人，没有过，也不习惯。他只是站在原地，哭个不停，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无迹笑着擦了擦他的眼泪：“好啦，别哭啦，再哭就要断气啦，再哭......今晚就要下雨了。”

轩颉忍不住笑了：“那你哭什么？你一哭，马上就要下雨了。”

两人都乐了。

“你是太阳的孩子啊。”

“那你就是月亮的孩子。”

两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说着别来往事，当然，他们也没有忘记在灵骨山的那两个。

“我给你说，当年，有慧和尚要把我带走的时候，小木和小鱼一人抱他一条大腿，死拖着他，撒泼打滚，那模样可好笑了。”

轩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的确很好笑。

“可是后来，他们就被有慧和尚打死了。”

两人说着说着就哭了，不一会儿又笑了，不一会儿又哭了，就像两个疯子。他们都没注意洒在脚下的酒水已经渗过地板，漏在了某人的头上。直到佩芷一脸吃了屎的样子找上门来。

无迹刚刚抬起酒杯，就被佩芷一手夺了过去。佩芷死死地盯着无迹，逼问：“你不是说你不喝酒吗？”

无迹的皮肤因为酒意微微泛红，一股酒香熏晕了靠他极近的佩芷，疑惑地问道：“你是谁啊？”然后扑通倒进了佩芷的怀里，温热的气息贴在佩芷身上每一处。

佩芷：“......我能生气吗？”

还好轩颉没有醉，还保持着一点理智，他淡定地告诉佩芷：“三哥不是不喝酒，他只是不想跟你喝酒。”

佩芷抱在无迹腰间的手逐渐收紧，凌厉的骨骼线条承担着无迹软绵绵的身体：“我是可以生气的。”

轩颉说完要说的话，也扑通倒在了桌上。

佩芷扫了轩颉一眼，意有所指道：“你自己照顾他吧。”

轩颉无数次梦见过与长淮他们重逢的样子，在梦里，他们在骂轩颉，在打轩颉，在恨轩颉，轩颉一言不发地全部承受。他知道自己错了。他没有想到，美梦成真的那一天，他们能够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一起哭，一起笑。

在大泽耽搁了有些日子，三人才继续启程。临走的那天，知耳送到了门口，咬着手帕，一副欲语泪先流的惜别样子，被佩芷一眼给瞪了回去。

自从佩芷把无迹从灵骨山抱了回来后，就越发不可收拾了。无迹渴了，佩芷有水；无迹饿了，佩芷有干粮；无迹无聊了，佩芷巴不得刻刻陪聊。以往，若是有佩芷看上的人，那他定会使出百般计划千番套路把人搞到手。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轩颉看佩芷对无迹那么一往情深，觉得这个师父好像也不错，不知不觉中就和佩芷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时不时在无迹耳边说点好话，扇点阴风，直到无迹开始默默地不理他，他也没有发觉。

这些天，轩颉越发认识到了二哥的重要性，尤其是当他好几次快不能承受骨寒时。人啊，一旦尝到了一点好，就很难再舍得放弃了。没有的时候呢，不觉得有什么，就怕曾经有过。

三人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双林与天云接壤的边境，这是一条没有归属的道路。一个简陋的酒棚让过往行人有一个歇脚的地方，也见证着几百年的熙来熙往，风云聚散。道路的两边都是山，山很高。山脚下是荒原，总有很多的尘沙被风吹起。这酒棚看起来只能勉强避雨，屋檐上的茅草也不知哪一年放上去的，散发着腐烂的味道。几根被虫蛀了的木头在风雨大作的日子总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现在就是这样。

酒棚很小，只能勉强放下三四张桌子。轩颉三人坐了一张，几个江湖人坐了一张，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坐了一张。雨很大，从屋檐滴落的水珠像绳子一样连绵不绝，没有尽头。路上没有什么行人。

轩颉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有些惆怅。本来今天就可以赶回天云的，这场雨不知会耽搁多少时间。他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酒，也没注意到佩芷和无迹之间的明争暗斗。

隔壁桌那三个江湖打扮的人在聊天，轩颉不是喜欢听闲话的人，可他们提到的那个名字不由得让轩颉心头一紧。

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小甲凑近了脑袋，低声道：“诶，听说了吗？无念楼的楼主和皇上闹翻了。”

外面的雨很大，雨声打在大地上，稀里哗啦霹雳啪擦，完全把这人的声音淹没了。可轩颉还是听到了，没办法，听力太好。

无念楼三个字把他的魂儿都抓住了，他下意思地凝神继续听。

其余两个人嗅到了八卦的问道，也纷纷凑近了脑袋。

小乙一脸不敢置信又有点激动地说：“不会吧。皇上和无念楼楼主关系那么好，当年皇上以外戚的身份入主神亦宫，要不是绿荧公主出面，他能这么轻松的登上皇位吗？怎么闹翻的？”

小甲手肘杵在桌面，身体微微往前倾，眼角往四周瞟了几圈，才低声道：“最近坊间突然流出一种说法，说当年皇上赶到神亦宫的时候，阿火王子还没有死，皇上为了得到皇位，才见死不救......当年阿火王子才五岁，可以说是绿荧公主一手带大的，那关系好得没话说。这个谣言不知怎么传到了绿荧公主的耳朵里......”

小丙：“那当年皇上为什么不把绿荧公主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