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 16 章(2 / 2)雪首页

长大后的小轩颉常常做一个梦,梦里,族里最年长的巫师对他说:“这个孩子是灾星,会给族里带来莫大的灾难,请杀了他吧!”然后,小轩颉的手里就多了一把刀。那把刀需要他两只手的力量才拿得起来,小轩颉吓得止不住的颤抖。在他的正前方,躺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婴儿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不知情,对着轩颉人畜无害的笑着。这个梦每次到这里就结束了,轩颉始终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杀了那个小孩子。虽然是梦,可小轩颉每次醒来都会感到无尽的悲伤。

甄筠被轩颉的呓语吵醒,看着冷得颤抖的轩颉,急切又温柔的唤着他的名字:“轩颉,醒醒,醒醒......”

没有人回答他,轩颉后来跟父母说起这个奇怪的梦,却换来父亲一顿狠狠的责骂。

小轩颉无忧无虑的生活着。

可命运背叛了他,死神戏弄于他。

一天当他再一次和小伙伴们从野外疯跑回来,看到的不再是自己平静祥宁的家乡,而是人间炼狱。

父亲告诉他:“这是瘟疫,没有人能够逃掉的。孩子,你走吧,永远永远不要再回来。”就这样,在父亲用刀剑和死亡的威逼下,小轩颉和伙伴们开启了流亡之路。

三天之后,轩颉偷偷跑了回来。他放不下。

家乡不再有森林、原野、欢笑,只有一具具带着惊恐的尸体,漫山遍野,褐色的小虫在上面爬来爬去,吸食着养分。天地之间安静极了,没有一声鸟鸣,连风也不愿意来。死亡的余灰洒得到处都是,漆黑一片。

小轩颉按着记忆找到了自己的家,上面血淋淋的一片,写满了“请杀了他吧!请杀了他吧!请杀了他吧!请杀了他吧!请杀了他吧!请杀了他吧!请杀了他吧......”一笔一划深深地压进了竹墙里,每一刀都刻在了小轩颉的心上,入木三分。

“父母真是天底下最软弱的人了。”小轩颉这样想着,一边拿起了家里的砍柴刀。

他知道了,故事的结局是他杀了那个婴儿。

小轩颉想:“只要心不跳了,就不会痛了吧!”

可他的心跳没有按照约定好的停止,长淮三人赶了回来,救下了他。

长淮平静且坚定:“轩颉,你不能死。”尽管当时的长淮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但他的话已有一股不容人拒绝的力量。泪水模糊了小轩颉的眼睛,致使长淮的脸逐渐变得模糊,最后竟变成了无迹的模样。光与影中,两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轩颉眉头紧锁,颤抖的手表现着他内心的不安,冷汗一滴一滴沾湿了甄筠的衣裳。甄筠抓着轩颉的手,死命的摇晃,可轩颉在梦里流连忘返,不再记得二哥的呼唤。

四个小家伙呆呆地坐在黄昏里,望着死去的乌鸦和小树,直到太阳走到了尽头。

“他是个灾星啊!请杀了他吧!请杀了他吧!”小轩颉在梦魇中醒来,呼吸像被掐断了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难得的空气。望着熟睡中的伙伴,轩颉选择了逃跑。就像父亲选择抛弃他一样,他抛弃了朋友。

小轩颉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着,渴了就喝溪水,饿了就吃野果。走啊走啊,走啊走啊......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好久,直到精疲力尽,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姐姐。”轩颉呢喃道,一滴晶莹的泪划过眼角,落入了甄筠的掌心。

“他在哭啊。”甄筠轻轻擦着轩颉的泪痕,心里有一把刀子在磨来磨去,难受得想要吼出声来。可他克制住了,紧握着轩颉的手,继续温柔的呼唤着:“轩颉,醒醒。”

轩颉醒了,看着近在咫尺的二哥的睫羽,两人紧握的手,以及完全靠在二哥怀里的自己,怔住了。

“刚才那么温柔的声音是二哥在喊我的名字啊?”轩颉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然后才一惊一乍地蹦出了老远。

甄筠也有点尴尬,手不停地揉搓着后脑勺,寻思应该编个啥借口嘞?

轩颉缩在床角,疑惑的问道:“二哥,你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甄筠诽腹:“还不都怪你。可是......”甄筠灵光一闪,惊喜道:“昙花开了,我想让你看看”

也不知是谁的主意,翊仁阁摆了一盘昙花。窗外的月色正好,昙花开得正好。紫红色的经脉和外层,由外及内,纯白的花瓣逐渐变大,鹅黄色的花蕊一根一根像初生的豆芽,中间包裹着一只白色的无头小蜘蛛。

院子里的流水载着落花无声地流着,穿过鬼斧神工的山石,与风中的落叶一起,叛逃了自己的生命。

翌日一大早,轩颉就去了荼思阁,跟着新拜的师父学习。甄筠一个人百无聊赖,在院子里乱转。突然,他看见一个人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只露了个屁股出来。甄筠悄悄地靠近,准备从背后给他来一脚。当那人以头着地的方式出现在甄筠面前时,他后悔这一脚踢得有些重了。

“老头子,你在这儿干什么?”

谢蘅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满脸泪水,扑在地上,蓝色的眼睛痛苦的看着甄筠。

甄筠一下子就急了,跪在谢蘅身前,抱住了他:“你怎么了?”

谢蘅推开甄筠,一个劲地给他磕头,这可把他吓得不行。

他重把老头子揽入了怀里,让老头子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轻轻地拍着老头子的背,就像小时候阿娘哄自己入睡一样。

谢蘅只是一味的哭泣,嘴里断断续续说着些疯言疯语。甄筠一面拍一面安慰道:“好了好了,乖,我在这里。”

老头子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要是以往,自己出马,那是马到功成的啊。老头子这病情什么时候加重了?就在甄筠纳闷的时候,两个他不敢触碰的字飘进了他的耳里。

“......雪岭......”

“雪岭!”甄筠神色复杂地看着老头子,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声音既克制又不忍:“老头子,你刚刚说了什么?雪岭?”

可老头子哪听得进他在问什么。泪水斑驳,以至于他没有看到甄筠像刀子一样的目光,否则,他会被吓坏的。

甄筠越来越用力,手指深深陷入了谢蘅的肉里:“你说话啊!你给我清醒一点!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快回答我!”

甄筠的力气已经失控,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粗大的筋脉像毒蛇一样从他的脖子漫延而上,似乎马上就要破体而出。

“甄筠!住手!”佩芷老远就看见这两人在这儿,以为这一老一少俩不正经又在搞什么花样。走近一看,把他吓了一跳,连忙把甄筠拉开。

甄筠浑身是汗,颤抖地站在山石下。

佩芷把谢蘅扶起,谁知谢蘅重重一推,竟把他推到在地,跑了。

佩芷追也追不上,回头找甄筠,人也不在了,只能举目无亲,四顾茫茫。

“喂!他没事吧?”佩芷对风吼道。

“扑通!”谢蘅跳进了院子里的小池。

佩芷摸着自己破了皮的手腕,确定没有伤筋断骨之虞。然后愁思起谢蘅来,“怎么把他弄起来呢?要是他出了一点差错,楼主还不得把我给吃了。”

“放心,他玩够了自己会上来的。”甄筠的声音不知从哪里飘来。

佩芷:“......今天这俩都奇奇怪怪的,唉,我真是操碎了心呐!”

甄筠绕过几座风铃小楼,来到一处僻静的凉亭,凉亭周围栽满了海棠花。

甄筠一个人待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找到他,直到夕阳的柔光给每一瓣海棠花都渡上了一层火焰。他轻声道:“你们睡了这么久都不肯醒来,一定是在做一个美梦吧。”他把手放在胸口,那里有父亲亲自为他雕刻的老虎吊坠。小老虎栩栩如生,威风凛凛,两只眼睛充满了活力。只是可惜,老虎的羽翼还未长大,它就已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