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卓似萍正听到兴头上,不知不觉间已经从床上坐起来面对着安楚宁,她这会儿也顾不得平日里的淑女形象,随意披散着一头长发,认真地聆听。
“苔丝的悲剧,我个人认为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她内在的、自我的原因,也可以说是不可避免的人性所导致的。
“她的求生欲和对家庭的责任感使从未出过家门的她舔着脸投靠亲戚家。在被亚雷X污后,她不能彻底摆脱传统道德对自身的羁绊,这体现了她性格中软弱的一面。她在受到世俗舆论、传统道德戕害的同时,可悲的是她同样用这一道德标准来静观自己。苔丝是暴力的受害者,是无辜的,她明白这一点,但是在受到乡里人非议的同时,她也认为自己是‘有罪’的。她‘根据陈腐无聊的习俗,布置了不同情自己的形体和声音’,用‘一堆使自己无故害怕的道德精灵’来恐吓自己。即使在大自然中间,‘老是把自己看作一个罪恶的化身,侵犯了清白的领地’。这种静观的结果,必然造成她内在的自我折磨和谴责。苔丝按照传统的贞操观来衡量自己的清白与否,她比别人更不能忘记自己的‘耻辱’。几年过去了,随着岁月的流失,村子里的人几乎不大记得她的遭遇了,‘但是她看得很明白,她在那儿就老得难受。’她远离亲人、故乡来到无人知道的塔布篱,为的就是忘掉自己的过去。安吉尔的爱使她感到幸福,可是在体验到幸福的同时,感受到更多的是内心的痛苦与折磨,是恐惧、不安、悔恨和羞耻。这一切都表明苔丝无法忘记过去,更无法卸掉背在自己身上沉重的精神十字架。她似乎天生灵魂有罪,注定永远受折磨,永远遭痛苦,心灵永远不得平静。这种‘灵魂有罪’,使她负疚、自责,使她即使被安吉尔无情抛弃,也认为是自己的罪过,默默忍受命运的摆布。因此,她在遭到世俗舆论、传统道德迫害的同时,又受制于它的道德准则,毫不留情地责难自己,成为传统的维护者。
“苔丝受到亚雷的玷污后,内心的自尊使她不愿屈居亚雷身边做他的情妇,成为他享乐的工具。毅然决然离开亚雷,回到父母身边的她却又饱受世俗的舆论和传统道德的折磨。而她对未来的憧憬,使她第二次离开故乡从而认识了安吉尔。没有抵抗住安吉尔攻势沉沦在爱情里的苔丝最后落得被丈夫遗弃的下场。当亚雷又来百般来纠缠、威胁逼迫苔丝的时候,自尊使苔丝宁可继续留在棱窟槐富农葛露卑的农场里忍受残酷的剥削和压榨,承受超负荷的重体力劳动,也不愿意屈服于亚雷。然而为了一家人的活命,苔丝终究接受了亚雷的帮助,做了他的情妇,失去了精神的纯洁。从此,彻底断送了她终生的幸福。
“如果苔丝对家庭的责任感弱一点,不为全家人的生计糊口外出打工求助;如果她能看开舆论,不因为别人的过错而惩罚自己;如果她在被X污后不再对生活还抱有美好的希望;如果她曾经理智地对待与安吉尔的感情;如果她不为了求生而放弃尊严和信心;如果她不因为追求她所认定的‘爱情’而犯下杀人的罪行——
“只要有其中一条‘如果’实现,苔丝的悲剧便不会发生,她不会活在无法解脱的折磨里,她不会绝望到用死来追求最后一刻爱情的绚烂,至少,不会落得个上绞架的结局。
“然而没有‘如果’,一切都不可能重来。不论是对谋求生存的物质欲望,还是对美好事物的精神追求,抑或是对外在环境的屈从,都是人性中不可避免的。所以,苔丝的悲剧是注定的。”
卓似萍听罢,回味片刻道:“所以,你认为不论外界环境多么恶劣,内因才是对人物命运或者事件发展起决定性作用的关键。”
安楚宁点头:“没错。”
卓似萍笑了:“有意思。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分析苔丝的悲剧成因,大多数的人观点都是集中于批判当时社会的资本主义制度。”
安楚宁耸耸肩:“很高深。但是我不喜欢把文学作品和政/治过多的联系起来,总感觉那样就变了味。”
卓似萍眉眼弯弯,兴味盎然地接着道:“你都看过些什么名著呢?最喜欢或者说印象最深的是哪一本?”
“《飘》。”安楚宁毫不犹豫地说。
“斯佳丽?”卓似萍显然看过,回想道,“那可真是个有个性的女人——太有个性了。为了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出卖爱情,甚至不惜与整个亚特兰大的上流社会为敌。”
“你很不认同她?”安楚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