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小红楼前,却不见一盏灯亮着,屋内漆黑一片。庄重典雅的屋脊吻兽沉沉睡去,唯有檐前铜板偶有一两声叫喊。罗绮以为她是早早入睡了,心上的不安与紧张却无限膨胀开来。他嘱咐卫琳守在楼外,悄悄潜入了二楼。
赵仲轩是在三天后才收到完完整整的情报。他怎么也想不到,所谓的石府盗匪其实是罗绮,而罗绮偷入石府当然不是为了金银珠宝,眼前之人才是那人的目标。他不敢想象,如果他们真的见到彼此,会不会做出不知羞耻的事来?
他嘴角微动,一言不发,素来的良好教养不允许他口出粗鄙之言,只能忍下怒火,紧紧攥起了手指,一仰头,连饮下数杯。对面的何夕颜穿着家常衣服,外罩着杏黄色比肩褂,头上只挽了一只流苏簪儿,眼睛微抬,也不说话,看着他没完没了的饮酒。也不知赵仲轩是受了哪门子刺激,未到晌午就跑到她房里来喝闷酒。
那时何夕颜才刚起床,还未来得及梳洗。紫菀端着脸盆拦在门口,一脸惶恐而严肃地警示,“我家小姐正要更衣梳妆,请赵公子稍等片刻再来。”赵仲轩点了点头,“那我在这里等。”说罢便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后面跟随着的小厮端着托盘回头看了紫菀一眼,眼神中夹杂着难以言明的意味,似乎是在责怪她不让赵仲轩进屋,又似乎是对她的胆大抱之钦佩。
紫菀赶忙进了屋,边放下脸盆边轻声向何夕颜报告,“小姐,赵仲轩在外面等着见你。”何夕颜早已听到他们的谈话,却并不着急,她仍慢条斯理地对镜画眉,身上穿着密合色缎袄,下着玫瑰色袄裙,三千青丝柔顺地垂落至腰间。紫菀上前来给她梳头,看着镜中的小姐脂粉未施,只是一心描眉,问道:“小姐不想见他?”
何夕颜细致地对比着两边的眉毛,不时添上一笔,“这是他家,哪个屋子去不得。我岂能自作主张,说不见就能不见。”她拿起一根簪子递给紫菀,“我天天在这屋子、院子里打转,随意一点。”
紫菀又看了看何夕颜,较之之前几日的心神不宁、愁锁眉梢,已是淡然了许多,也不再着她去打听外面的事,就如同在石府一般,闲来无事便看书写字。待她绾起青丝,何夕颜便让她去请赵仲轩进屋。等她带着赵仲轩进来时,何夕颜又在身上多加了一件杏黄色比肩褂。
赵仲轩瞧见她一身打扮,虽是半新不旧,却衬得她温婉娇媚,肌骨晶莹。但她看也不看他一眼,也不请他入座,只是拿着一本书看了起来。赵仲轩问紫菀,“小姐吃过早饭没有?”
紫菀摇摇头,“厨房里说是过了时辰,便没有早饭可吃了。我就拿了些昨天剩下的糕点回来,给小姐垫垫肚子。”赵仲轩听了,马上吩咐小厮去厨房特意叮嘱一声,“以后为石小姐单独开个小灶,一应吃食随时恭候着。”小厮刚走到门口,听得何夕颜说道,“不必如此。是我不懂赵府规矩在先,何必要为一介民女破例。再者,我也不会厚颜无耻到在此地安营扎寨。”
一时间屋子里寂静无声。赵仲轩略一迟疑,坐了下来,对站立在门口伺候的两个婢女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接着他拿起酒壶边倒酒边说道:“非要与我这般计较吗?我再声明一次,不管你从前出身如何,我都不在意。你如今头上顶着石小姐身份,将来嫁给我,就是赵夫人,以后还会成为赵老夫人……”
何夕颜看着他,没好气地打断,“谁说我要嫁给你?那是你与石家小姐之事,与我无关。”赵仲轩收敛起笑容,静静地望着她,两人四目相触,他只觉得心头一冷。今日来找她的若是罗绮,她还会用这样冷漠无情的一双眼睛看待吗?赵仲轩猛喝了几杯酒,由于喝得太快,血气上涌,脸上便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他用靠在桌面上的手抚了抚脑袋,另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腿上,看起来很是疲惫。何夕颜对紫菀招了招手,轻声交代了一句:“你去要碗醒酒汤来。”紫菀不大放心地看了一眼何夕颜,何夕颜对她点了点头,以示放心。紫菀领命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赵仲轩走到何夕颜身边,递给她一个空酒杯,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个人就这么值得你嫁?”何夕颜侧过身子转向另一边,沉默了半响,才回道:“是,我愿意。”赵仲轩直起身子,冷笑了一声,把酒杯往地上一摔,碎成了无数碎片。